十天后。景云四年七月下旬。
长安西市,废弃的破阵演武场。
这里以前是千牛卫练兵的地方,此刻被粗大的重铁栅栏硬生生切割成了两个世界。
栅栏外,是挤得水泄不通的各路商帮、门阀眼线和西域掮客。空气里飘着马粪、汗臭和焦躁的味道。
栅栏内。
一块巨大的实木挂牌矗立在中央。
户部的朱红大印“砰”地一声砸在中央的长桌上。
阎铁崖站在桌后。他身上那件红马甲洗得很干净,但左脸那道贯穿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屠宰场出来的杀猪佬。
他身后,站着数百个同样穿着红马甲的男人。
没一个人手里拿算盘。
他们抱臂站着,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商帮。阳光毒辣,照在重铁栅栏上泛着白光。大唐首个毫无退路的阳光对冲绞肉机,正式开市。
开市的铜锣声刚落。
人群中立刻挤出几个穿着讲究的丝绸商贾。这些是萧景桓提前埋好的钉子。
最前面那个胖子一巴掌拍在铁栅栏上,手里挥舞着一把复杂的交单。
“麻布三千匹,对冲城南仓麦种四百石,再扣除西域香料折色三成两厘!”
胖商贾语速快得像倒豆子。
他抛出的是一种极其隐晦的交叉散单。这种单子包含着不同物资的汇率换算、地域折损,甚至还有季节贴水。传统户部的老账房遇到这种单子,光是理清里面的线头,就得算上小半个时辰,算盘珠子都得拨出火星。一旦超载算错,大唐的交割就会出现违约。
胖商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等着看这群临时工手忙脚乱的蠢样。
大厅里安静了三秒。
没有意料中的算筹劈啪声。
阎铁崖嫌弃地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备用算盘。他抬起脚,“哐”的一声,把那张碍事的红木桌子直接踢翻。
木头在青石板上砸得四分五裂。
“算盘太慢,老子嫌费事。”
阎铁崖往前跨了一步,隔着栅栏盯着那胖子。他的大脑在那三秒内,已经凭着黑市里锻炼出的野兽直觉,将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拆解成了最直接的利润底价。
“麻布折现两千四百贯,麦种抽水一百二十贯,香料色差贴水八十贯!”
阎铁崖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。
“底价两千两百一十贯!吃进!”
胖商贾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准备在接单后继续纠缠的那些话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。
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,那张交单已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隔着栅栏一把扯走。
“下一单!”
“磨蹭什么呢,没吃饭啊!”
身后的红马甲们齐声咆哮。
黑市最粗暴的切口在演武场上空炸响。那些复杂的试探假单,被这群对利润有着病态敏锐度的死囚,徒手心算,以恐怖的效率直接秒杀吞没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街对面的茶楼。
萧景桓站在窗后,手里捏着一个核桃,“咔嚓”一声捏得粉碎。
“徒手心算?”他看着演武场里那片刺眼的红色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暗箱超载的试探被粉碎了。
大厅高台上。
郑元和俯视着下方的骚动。他没有给萧景桓任何喘息重新布局的时间。
他转身,从木盒里抽出一张巨大的黄纸,上面盖着三朝财臣的私印。
“挂单。”郑元和冷酷地下令。
一张写满巨额数字的常平仓空单底牌,直接挂在了最醒目的位置。阳光打在纸面上,数字清晰得刺眼。这是把整个大唐常平仓的储备压在桌上,直接逼迫对方把筹码全部推出来的绝对阳谋。
“阳光之下,一切账目皆如刀锋,不接单就滚出大唐!”
郑元和的声音借着大厅的拢音效果,传遍全场。
茶楼上的萧景桓脸色铁青。他丧失了所有的骚扰空间。对方直接掀了桌子,他只能咬着牙放弃暗中拖延,调动外邦主力资金转入正面肉搏。
而此时,在西市外围的背街死巷里。
几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正悄无声息地向演武场靠拢。
曲阿萤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麻衣,蹲在一家肉铺的泔水桶旁边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车辙印。车太重了,压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印子很深。
一阵风吹过,掀起了其中一辆马车上油布的边角。
曲阿萤的鼻子猛地一抽。
作为常年在黑死街摸爬滚打的情报贩子,她对气味极其敏感。
不是霉味,也不是灰尘味。那是一股极其刺鼻的、带着诡异甜腻的异香。闻到的瞬间,她的眼角就不受控制地渗出了泪水,嗓子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肺里泛起一阵烧灼感。
“劣质绢帛……掺了挥发性的剧毒粉末。”
曲阿萤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这是黑市里最阴毒的死局。一旦这批布匹被运进大厅散开,毒气在体温催化下会迅速弥漫。大厅里密密麻麻全是人,半炷香之内,所有人都会溃烂而死。
听雪暗庄见盘面胶着,准备用物理毒杀强行毁掉大厅。
曲阿萤没有犹豫,拔腿就往大厅侧面的高墙跑去。
“什么人!”
暗巷的阴影里,两个听雪暗庄的暗哨拔出了弯刀。刀锋带着风声劈下。
曲阿萤猛地往前一个飞扑,但背部还是被刀尖划开了一道尺长的口子。鲜血瞬间染红了麻衣。
她咬碎了嘴唇,借着惯性滚进外墙根下的排水沟。沟水浑浊发臭。
她摸出一块从衣服上扯下的破布,用手指蘸着后背涌出的温热鲜血,飞快地写下几个字。
演武场的高台侧墙上,有一根用来通气的粗竹筒。暗哨的脚步声已经逼近。
曲阿萤拼尽全身力气,将那块带血的布条死死塞进竹筒,用力推了进去。
演武场大厅高台。
郑元和正盯着下方进入白热化阶段的交割。千万级的现款对撞,数字像瀑布一样刷新。
“啪。”
一个带血的布团从透气竹筒里滑落,掉在他脚边。
郑元和低头捡起。指尖触碰到黏腻的鲜血。展开布团。
字迹潦草:布有剧毒,入场即死。
郑元和的手指猛地一僵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大厅的重铁栅栏,看向正门的方向。听雪暗庄的商帮推着几辆沉重的大车,来到了交割台的边缘。
而下方的大厅里,算盘声和死囚们的咆哮声鼎沸到了极点。大唐的国家防线正在满负荷运转,所有的齿轮都已经咬死。
交割已不容停摆。
一旦现在强行中断,大唐信誉瞬间破产,外邦的资金将吞没整个国库。
郑元和将那块血书慢慢攥紧在手心里,骨节泛白。致命的毒气预警已经送达,但前方的死亡地狱,却已无可避免地拉开了帷幕。
